第二十九章

第六章 侦缉处(6)
　　街头仄歪着醉倒的溃兵。酒楼茶馆墙上张贴着“莫谈国事”的纸片。沿街斑驳院墙上刷写“剿匪铲共”等标语。米铺和面粉厂门口都排起抢购长队。
　　便衣特务乱窜、军警牵犬持枪走来，似乎古城被滤去了人味。老态龙钟的街道上平添了几分阴森。
　　市政府为配合军队守城，忙碌粉饰太平。袁登候可谓殚精竭虑，推出“三政三事”，即：三政：军事防御、发展矿业、种烟叶。三事：畜牧、植树、盖房。
　　袁登候乘破旧奥斯汀轿车赶到城防司令部。在院子门口，车子被警卫拦下。
　　朱奎戏瘾过足已近深夜，乘兴打道回府。脱下长袍伸个懒腰，站桩打几下太极拳式。
　　“朱司令！”
　　“哦？袁市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朱奎唱得又累又渴，接过卫兵送来的茶壶对嘴狂饮。喘息方定，他伸手让：“请坐。”
　　“朱司令，兄弟快叫愁帽子给压塌了，这又学焦赞前来搬兵。”
　　“老弟任事练达，吏畏民怀，堪列卓异。”朱奎装出蹙眉模样说：“俺感冒了，今儿才略有好转，还是有点底脑(头)疼。”他掀起唱盘机放上一张唱片，搭上唱针。是1931年上海唱片公司出品的四大名旦合作灌制的《四五花洞》，唱片荟萃了梅、程、荀、尚四头流派。
　　“是啊，眼下好多事情都叫人底脑(头)疼。”袁登侯一语双关。
　　“哈哈哈。”，朱奎凸肚叉腰，仰首大笑：“袁市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吧，夤夜来访为啥事儿？”他把玩着桌上的一个红木笔筒。此笔筒以浅浮雕手法刻出缱绻起伏、玲珑剔透的湖石假山，一轮满月游走云中，仕女倚石观月。
　　袁登候感觉大咧咧的朱奎比阴骘的肖德森好打交道。
　　“司令，卑职挠访，一来是带几部南京飞机空投的电影片劳军。”
　　“电影，可美！啥片儿？”
　　“有《凤还巢》、《天涯歌女》、《故都春梦》、《白芙蓉》和《火烧红莲寺》。还有几部的片名俺记不大清了。”
　　“嗯，俺凑是喜欢看那《火烧红莲寺》。《凤还巢》俺前年下看过，讲咧是明朝未年侍郎程浦为两个女儿择婿的故事。”
　　“司令情趣高雅，愚弟不及。”袁登候在官场混迹多年，通晓“恭维不蚀本”的人情世故。
　　“哈哈！老弟说吧，二是啥事儿？”
　　“唱戏酬军”， 袁登候投其所好说：“司令，市府着手修缮戏院、设立军官俱乐部。俺准备与城防司令部联手，请剧团蔡老板配置全了戏装、道具，盔、衣、靠等行头，给守城各部队巡回演连本戏《潘金莲》、《阎婆惜》和单本的《生死牌》、《反长沙》、《目莲救母》、《三娘教子》。本地角儿虽比不上小叫天、谭鑫培、杨月楼和孙菊仙，但曲调弦腔很受官兵欢迎。”
　　“好戏行千里。俺听说城内刘家戏班唱咧美，恁得给弟兄们安排演那场水浒传杨雄之妻潘巧云偷情被杀的《翠屏山》。”
　　“可是中！”
　　朱奎被挠到痒处，现场扎开马步，哼唱：“呀呀呀，台台呛！”
　　“好、好呀！”
　　“不中，得切得练呢。”
　　“唱戏是作太平盛世之事，该提倡！”袁登候翘起大拇指。
　　“老得劲！”朱奎过足戏瘾说：“袁贤弟，有啥事去与魏参谋长商量，俺城防司令部全力支持。”他掏出胸兜的金壳怀表一瞧，“唷，快11点了，俺得陪老娘去药铺抓药店。”
　　袁登候扯住朱奎衣袖。
　　朱奎说：“哦，恁是来要钱不是？可也是噢？人怕木(没)钱，盖房怕木梁。哎哟！这当家当家，咽饭不下。可是咧，牛瘦做不成活。恁去找魏参谋长让他从城防经费里批给500银元。”他挥手说：“再给恁荷兰水(汽水)一百打、美国牛肉罐头100件。”
　　“司令，俺来不是为这事。”袁登候拉住朱奎，说出此行来的主要目地：“朱司令，请恁下令释放那些关押的学生、市民。”
　　“高参有令，对领头闹事的学生格杀勿论！”
　　“学生乃国家栋梁，借事生端的只是极小数，妄杀殊为可惜。只要政府拿出善意和诚意，他们会听话的。”
　　“哦？”朱奎说：“这事俺一家可做不了主。俺可不想为这与67军起火拼。不过俺也是嘴硬尻子软，倒是有个建议。”
　　“俺洗耳恭听，看司令有嘛让人折服之高解。”
　　他推说：“不如你去找林高参。”
　　“俺去找林高参说项，但您得保证不再处决那些犯人。”
　　袁登候已下令让警察局长把关押的学生、市民以“具结领回，管束教育”一律释放。
　　“中唛！这俺可以答应恁。”他摆手送客说：“凑这儿吧。”
　　“朱司令，还有一事。”
　　朱奎皱眉不耐烦了，问：“啥球事嘛阵急。说！”
　　“请司令下令宪兵维持街头治安，约束散兵游勇。商号、旅馆被伤兵抢住，不给钱还持枪威吓。溃兵趁火打劫、祸害百姓，实在太不像话了。再说，部队里花柳泛滥、尽皆烟鬼，会殃及战斗力。”
　　“别听共产党造谣。”
　　“据本人观察，百姓对国府之厌恶并非完全是共产党的污蔑。”
　　朱奎奉茶问：“那你的意思？”
　　“求司令手谕，全城整肃军纪。”
　　朱奎本想打哈哈敷衍，但看袁登候执拗，只好擎笔铺纸写：对酗酒赌博、敲诈勒索、抢劫市民的官兵，一律格杀勿论！
　　袁登候立即将朱奎手谕交由魏晋源执行，他拱手说：“魏参谋长，望凭遵命照行。俺还得去主持修葺仁义桥、修复东城火车站到城西烧锅街煤渣道路的开工仪式。”
　　城防司令部连夜传整肃军纪令，不论军衔，所有官兵严禁酗酒赌博、敲诈勒索，违者斩！
　　早晨，司令部开例行军事会议。朱奎心腹、交际处长李延宕醉意朦胧进来。
　　魏晋源明知故问：“咋？站不稳了？”
　　李延宕恃宠并未在意，嘻皮笑脸说：“参座，昨晚东屯矿掌柜非拉俺去‘怡红院’吃花酒。俺大醉出酒(吐)了。”
　　魏晋源眉头拧成麻花，对执法队挥手说：“拉出去，枪毙示众。”
　　“敢！”
　　“砰！”楼下后院响了一枪。
　　朱奎进屋问：“谁开枪！”
　　“俺下令枪毙了交际处长李延宕！”
　　“胆大妄为！谁给恁权力枪毙他。”
　　“司令，是恁！”魏晋源展示手谕。“言必行，行必果。古时商鞅立木取信，其中的道理俺不说恁也知道。”
　　“考！”朱奎无奈只好将错就错，说：“枪毙的好！”他问：“军法处抓得还有溃兵吗？”
　　“有个抢劫金铺财物的上士班长。”
　　“俺来亲自审讯。”他问溃兵：“街上有恁多人，恁胆大包天敢抢钱？”溃兵回答：“俺抢钱咧时候，压根没看见人，眼里凑是钱了。”
　　“枪毙！”
　　城防司令部派出多路军警步、骑巡逻队沿街巡查，分头弹压。抓住抢劫、闹事溃兵一律枭首示众，市内秩序逐渐得以安定。
　　市政府为粉饰天平举办了一场自行车比赛。有洋单车的男女选手都可以参加。报名35人，实际参赛仅9人。路线是沿复兴路、中正路、至南城门再经牌坊街返回市政府。获得冠军的是电厂抄表员张某，女性冠军是舞女孙梅。
　　袁登候驱车赶到西城北坡山陕会馆67军军部。
　　“戴军长，为整饬部队、鼓舞士气，卑职斗胆建言择日在车站广场举行阅兵仪式。”
　　“好啊！”戴煌欣然同意。
　　礼拜日，67军与暂51军共同组织了一场阅兵式，以彰示戡乱政绩。
　　车站广场旗帜飘扬，颇有马鸣风萧气象。二千多精锐部队身穿罗斯福呢军装、美式牛皮军靴，戴钢盔、持美械、胸佩勋章，成方队整齐排列。阅兵式上展示了美制150榴弹炮、75山炮、37口径步兵炮、火焰喷射器和平常不肯公开的化学兵连。之后，马队、搜索营步兵方队和坦克随着军乐节奏嚓嚓鱼贯而行。
　　120名在“河沿战役”荣立战功的国军官兵斜披红授带，站在卡车上巡街耀功。
　　一座明代万历年间的两层砖木戏楼权当检阅台。林荫卿在主席台检阅。戴煌、朱奎胸佩勋章，步行阅兵。
　　官兵持枪示礼，齐喊：“效命党国，誓死守卫古堡城！”
　　摩托车方队和骑兵队伍格外拉风，但被摩托车尾气熏黑脸和一路小跑清扫马粪的士兵令这两支队伍减少了几分威严。
　　肖德森左右许顾，问：“顾处长呢？”
　　谍报处长陆本杰说：“顾汴生干特务出身，不愿在公开场合露面。”
　　“哦！”
　　阅兵式后，刘家戏班子上台演包公戏《铡美案》。
　　肖德森嘟囔一句：“战乱之际，谁有心思听戏？”便先告辞了。
　　秦桧杀岳飞父子的戏，演员十分入戏，台下看戏的士兵更投入。看到动情处，一个嫉恶如仇的士兵跳上戏台子，一枪打死了扮秦桧的演员。
　　朱奎大叫抓人。他是铁杆戏迷，居然交待军法处以误杀从轻发落。他拍着杀人士兵的肩膀轻声说：“告诉恁你吧，当时俺也拔手枪啦，只是恁比俺快一步而已。”
　　袁登候充分展示了在治理城市、发展经济方面的才能。市面渐渐恢复了生机。当铺、粮店、染房、酱坊、裁缝铺纷纷开业，曾经一度冷清的酒楼、汤馆、杂货店又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招幌、牌匾错落街道，坐轿的、骑马的、说书的、卖艺的、玩西洋镜的，吆喝招揽声此起彼落，十分热闹。